和解
我和陈朗的恩怨,大概可以追溯到初一开学第三天。
那时候他坐在我斜后方,总爱拿笔帽戳我后背,等我回头就一脸无辜地摊手,真正结下梁子是因为一次数学课,老师让我上黑板解题,我写错了一个步骤,他在下面笑出了声,还小声说了句“猪脑子”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我听见。
从那以后,我们像两只互看不顺眼的猫,狭路相逢必有一战,他嫌我矫情,我嫌他嘴贱,他给我起外号叫“小哭包”,因为我被他气哭过一次——虽然我死不承认,我则联合闺蜜在班级日志上给他记“黑账”,专门记录他上课说话、作业抄袭、值日逃跑的光荣事迹。
初二那年我们被分到同一个值日组,扫地的时候他故意把灰往我这边扫,我把垃圾桶往他脚边踢,最后演变成他拿扫帚追着我跑,我拿簸箕挡,结果两个人一起被班主任罚扫一周操场,那七天我们谁也不理谁,中间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,各扫各的半边。
初三毕业,我松了口气:终于不用再看见这张讨厌的脸了。
高中不同校,偶尔在QQ空间看到共同好友的点赞,才知道彼此还活着,没有拉黑,但也没有说过一句话,他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我联系人列表里,像一颗暂时休眠的火山。

高二那年我生日,晚上十点多,手机震了一下,我拿起来看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发送者:陈朗。 生日快乐啊。
四个字,一个句号,没有表情包,没有“小哭包”的称呼,没有“猪脑子”,干干净净,客客气气,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快半分钟,第一反应是——他是不是被盗号了?第二反应是——这什么新型整蛊?第三反应是——……他居然记得我生日?
我没回,过了两小时,他又发了一条:“以前老骂你,对不起啊,那时候小,不懂事。”

这回我更不知道怎么回了,我盯着那个“对不起”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以前那些破事:他戳我后背的笔帽、黑板上那个错误步骤、扫帚和簸箕在空中挥舞的下午、操场上一左一右两道人影,那些我以为早就忘掉的细节,突然全涌回来,却好像褪了色,不再让我生气了。
我回了一句:“你今天吃错药了?”
他秒回:“滚,我就客气一下。”
我笑了,这才是他。
后来我们偶尔会聊几句,不频繁,也没什么深度,他问我选文科还是理科,我说关你什么事,他说“随便问问,别自作多情”,我说“那你别问”,他说“行,那你生日我白祝福了”,我说“一码归一码”。

再后来,高考结束,他去了外地的大学,我留在本地,大二那年他又发过一次生日快乐,这次多加了句“又老了一岁”,我回“你也是”,他说“我比你小两个月,谢谢”,我说“心里年龄你比我老十岁”,他说“那是被你气的”。
我们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开玩笑了。
去年冬天,初中同学聚会,有人提起当年的事,说陈朗那时候是不是暗恋我,我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,陈朗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剥花生,头都没抬:“暗恋什么暗恋,那时候我就觉得她好欺负。”停顿了两秒,又补了一句,“现在也是。”
全桌哄笑,我拿花生壳砸他,他歪头躲开,嘴角翘了一下,就是那个表情,和当年在数学课上笑我写错步骤时一模一样——但这一次,我居然觉得没那么欠揍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那条“生日快乐”消息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:一个曾经恨不得每天骂我三遍的男生,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,认认真真地打出了“生日快乐”四个字,还附赠了一句迟到了好几年的道歉。
也许人长大就是这样的,把以前死死攥着的拳头松开,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敌对情绪卸下来,然后发现——对面那个人,其实也没那么讨厌。
至于他当年到底为什么那么爱骂我,我到现在也没问,有些事不用问,时间已经把答案揉碎了,洒在那些“生日快乐”里。
——虽然我永远不会告诉他,收到那条消息的那天晚上,我其实挺高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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