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飞的木鸟

外公的书房里,有一只会飞的木鸟。

那是一只很旧的木鸟,翅膀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干瘦的木纹，外公说，这是他小时候，他的外公做给他的，那时候，外公的家乡还没有通电，每到夏夜，全村的孩子都搬着小竹凳坐在打谷场上，听老人讲会飞的木鸟的故事——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人用木头做了一只鸟，往天上一扔，它就能飞三天三夜，飞到云朵上面，去看看月亮里的嫦娥有没有在梳头。

“后来呢？”每次听到这里，小时候的外公总要问。

“后来啊……”老人的声音像蒲扇扇出的风，慢悠悠的，“后来那个做木鸟的人老了，他的手抖了，就再也做不出会飞的木鸟了。”

这个故事,外公后来又讲给我听，他坐在阳台的藤椅里，夕阳把他的白发镀成金黄，手里摩挲着那只旧旧的木鸟，我问他：“外公，你说，它真的飞过吗？”

外公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木鸟翅膀上的纹路。“你试试看。”

我把木鸟往天上一扔,它扑腾了两下，一头栽进花盆里。

“那是因为你不会扔。”外公说，他接过木鸟，轻轻地、稳稳地往上一送，奇迹发生了——那只木鸟像是被空气托住了似的，先是向上滑行了一段，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盘旋，翅膀微微颤动，像在平衡什么，它飞过晾衣架，飞过茉莉花丛，最后稳稳地落在外公摊开的掌心里。

“真的有机关啊！”我凑过去看，外公却把木鸟收进了抽屉：“等你再大些，外公教你做。”

可是外公没有等到教我,那年秋天，他住进了医院，我去看他，他拉着我的手，说：“那只木鸟，翅膀底下有个小榫头，你把它顺时针拧三圈再扔，它就能飞。”他咳嗽了两声，“其实啊，哪有什么机关，就是翅膀的弧度要恰好，重心要稳，扔的时候要用巧劲……我练了一辈子，才练成这一下。”

“那你还说这是你外公做的。”

“是呀。”外公笑了，眼睛亮亮的，“他做了木鸟，却没教会我儿子——你妈妈小时候，他嫌女孩手笨，到了我教你的时候，就想着，别再留遗憾了。”

外公走的那天,我回家打开抽屉，木鸟还在，翅膀底下果然有个小小的榫头，我按照外公说的，拧了三圈，往天上一扔，木鸟飞起来了，慢悠悠地转着圈，像一只真正的鸟那样，在阳台的茉莉花丛上方盘旋，我看着它，忽然想起外公说的那个故事——那个做木鸟的人老了，手抖了，再也做不出会飞的木鸟。

但他做的木鸟,还在飞。

后来我把木鸟带回学校,在手工课上照着它的样子又做了一只，我的这只飞得不太好，总是歪歪斜斜地栽跟头，但有一天，同桌的小女孩看见了，说：“送给我吧。”她把它举过头顶，往窗外一扔，那天风很大，那只歪歪扭扭的木鸟乘风而起，飞得比楼顶还高，一直飞过操场的旗杆，朝远处的山尖去了。

小女孩拍着手笑：“真的会飞呀！”

我忽然想起外公,他一定也看见过这样的笑——在他小时候，在那个没有电的夏夜，在打谷场上，在蒲扇扇出的风里，原来会飞的木鸟从来没有消失过，它只是从一双老去的手里，飞进另一双年幼的手里，每一双手都以为自己在创造它，其实只是接住了上一双手递来的风。

那风,从很久很久以前吹来，吹过云朵，吹过月亮里嫦娥的梳子，一直吹到今天，而每一只木鸟，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“我教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