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她窝在沙发里刷手机，突然抬头问我：“你讨不讨厌我说脏话？”

问题来得猝不及防,我愣了一下，脑子里飞速闪过她说过脏话的无数个瞬间——打游戏被队友坑时脱口而出的“卧槽”，踩到乐高时咬牙切齿的“他妈的”，还有看剧看到反派作妖时愤愤不平的“傻逼”，每一句都自然得像呼吸，带着她特有的生动。

我想了想,说：“不讨厌。”

她眯起眼睛：“真的？你不会觉得女生说脏话很粗鲁吗？”

这个问题让我认真起来,我想起我妈，一个温柔了一辈子的中学教师，唯一会说的脏话是“讨厌”，也想起大学室友的女朋友，说话永远轻声细语，像嘴里含着一颗糖，但我也想起我姐，骂甲方时能连着输出三分钟不带重样，转头又能温柔地喂流浪猫。

“我觉得，”我慢慢说，“说脏话这件事，关键看它是什么。”

她歪着头等下文。

“你打游戏骂队友，那是情绪出口，跟有人捶枕头、有人狂吃零食一个性质，你看到不公平的事骂两句，说明你还有热血，没被生活磨成温吞水，你踩到乐高骂娘——那玩意儿是真疼，我懂。”

她笑出声。

“但如果有一天，你开始用脏话攻击人，用脏话代替思考，把脏话当武器去伤人——那时候我会讨厌，不是因为你说脏话，是因为你变成了一个刻薄的人。”

她沉默了几秒,把脚缩回毯子里。

“其实我有时候会担心，”她的声音轻下来，“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‘淑女’什么的。”

“我要是想找‘淑女’，就该去找个认为女生不能大声笑、不能露齿、不能表达愤怒的人，可我想找的是你。”我捏了捏她的脚，“你在我面前不需要装，高兴了就笑，烦了就骂，难过就哭，脏话如果是你情绪的一部分，那它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你的一部分。”

她把脸埋进抱枕里,闷闷地说：“那你呢？你好像很少说脏话。”

“我说啊。”我顿了顿，“但我的脏话可能比较文学——此人行径令人发指’，或者‘这操作属实缺乏美感’。”

她笑得把抱枕扔了过来：“你这叫脏话？你这叫写作文！”

“所以你看，”我接住抱枕，“每个人表达情绪的方式不一样，你用几个短促有力的音节，我用一串拐弯抹角的形容，但本质上，我们都在说：这件事让我不舒服，脏话不过是个载体。”

她安静了一会儿,突然说：“那如果有一天，我当着外人的面说了很过分的话呢？”

“那我会私下跟你说：刚才那句话过分了啊，不是因为脏话本身过分，是因为你伤到人了，脏话可以是调味料，但不能当主菜，更不能当刀子。”

她点点头,像在消化什么，然后她忽然笑了：“所以你其实不讨厌我说脏话，但你讨厌我变成讨厌的人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讨厌我现在这样吗？”她故意凑近，几乎贴着我耳朵，“他妈的今天上班累死老娘了。”

我认真地看着她：“不讨厌，但你要是能把‘老娘’换成‘本宫’，我会更欣赏。”

她一脚踹过来：“滚！”

你看,这就是脏话的微妙之处，同一个词，可以带着刺，也可以带着笑，她说“滚”的时候，眼睛里全是笑意，我知道那不是脏，那是我们之间不需要翻译的默契。

后来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,女生该不该说脏话？答案跟男生该不该说脏话一样：不该说脏话伤人，不该说脏话代替思考，不该把脏话当勋章，但除此之外——情绪来了，蹦出几个脏字，天塌不下来。

重要的是那个人是谁,是她骂完脏话转头给你倒杯水，是她嘴上凶巴巴手上帮你把衬衫叠好，是她可以在外面披盔戴甲、回家卸下所有伪装时的那句粗话。

所以如果她再问我讨不讨厌她说脏话,我大概还是会说：不讨厌。

但我会补一句——

“下次骂人的时候，记得搂着我的胳膊骂，那样显得咱俩是共犯。”